Emerald

第六章

毫发无伤的李大有突然想起了什么,掉头就跑,殷红甩了几根针在他脚边,后者立刻不敢动了。
“你……你们想做什么?”李大有哆哆嗦嗦地问。
殷红:“我们大人刚刚舍命救你,你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她转向东方,“禀告大人,李志明死了。”
东方:“死了?”
李大有:“你说什么?”
两人同时对这话做出了反应,东方冷冷地瞧了一眼李大有,李大有则差点跳起来,露出比刚刚刺客偷袭更为恐惧的表情,吓得惨白的脸扭曲起来,青一阵红一阵,一点人样都没有了。
殷红:“他的尸体就在南面的一间屋子里,还没来得及下葬。”
“死得真巧。”东方评价道。他扫了一样地上横陈的六具尸体,对李大有说,“不知李大人是否愿意赏脸,咱们借一步说话?“

并不知道城市另一头的李宅里的险情,陈松正在清晏居里听高叙给他讲阴阳术数之术。在这两天里,高叙无师自通了逗皇上开心的窍门并屡试不爽地多次付诸实践,成为既东方之后第二个让温九晖欲哭无泪地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的人。
高叙叫来了四个一身缟素的侍女在主厅里跳舞,陈松手持“红泥”,一种特地从京城带来淮州、颜色发红的名贵酒品,不时喝上两口,开心了就往舞女的衣服上泼。高叙再就着她们身上的水渍,胡诌出一些天意来。
红色的酒水像血一样在素白的袄裙上流淌,流经的衣料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女子姣好的躯体上,配合上她们袅娜的舞姿,看得皇上眼睛都直了。陈松第一次知道美酒和美人还可以跟瞻星台那群神神鬼鬼的占星师们联系起来,不禁含着笑多看了这新晋学徒两眼。
高叙好像看不出皇上眼里呼之欲出的色欲一样,反像个老和尚似的絮絮叨叨道:“这水迹不对……怎么看都不对。阴气太重。仲秋时节正好是阴界开门,小鬼回到阳间的日子。陛下这……”
陈松也不因这不吉利话而生气,淡淡地打断高叙,笑道:“小鬼到阳间?好巧。算着日子也差不多了,我倒知道有一个人要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上门了。不过那可不是小鬼,而是厉鬼。”
高叙自然听不懂,但还是对答如流道:“厉鬼和小鬼有何区别?不过都是条冤魂罢了。”
陈松笑而不语。
马公公走进大厅,捧着一盘糕点,说:“皇上,这是内务府在出发前准备的您最喜欢的零嘴,都带过来了。这离饭点还有会儿功夫,您可要吃一点解解馋?”
陈松“嗯”了一声,示意让他端过来。
马公公朝陈松走去,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上,手中的糕点也掉落一地。他入宫快五十年,哪里犯过这种错误,吓得连忙跪了下来,磕了好几个响头,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在场谁都没有料到的是,陈松大步走到他面前,紧接着爆发出了一阵猛烈的狂笑。他狰狞道:“马重八,这是周彻到上面来找你了,阴着给你使绊呢!”
高叙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震了一下。
马公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皇上……”
“不怕,“陈松转而柔声哄道,”他就是来了,朕护着你。下去。“
马公公茫然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连忙站起身走了。
高叙并没有对陈松滑稽演员般的变脸叹为观止,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陈松龙袍的下摆,努力调整自己的表情,想摆出一个普通臣子听到于己无关的听不懂的话时的微笑。
陈松转向他的时候,高叙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
陈松:“你刚刚和朕说到哪了?”
高叙:“臣刚刚说到小鬼回到阳间……”
陈松突然打断他:“你相信人有灵魂吗?”
高叙愣住了,没想到皇上会问一个占星学徒这么硬核的问题。
陈松信奉道教,虽然比起佛教来说陈松几乎不理朝政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道教“无为而治”的理念,但他到底也不是十分虔诚,只是自开国始皇帝起就代代相传的信仰罢了。道教崇拜鬼神,相信占卜的力量,这一点上倒是迎合上了陈松的胃口,所以养活了以高叙为首的一大批装神弄鬼的道士。陈松手下占星师们的日常工作只有一小部分是占星,他们也负责“卜名陈辞先戒神游问卜降神”云云,哪怕是装神弄鬼,也是专业知识丰富的非常像模像样的装神弄鬼,着实不太容易。
信道教的陈松问一个负责招魂的道士是否相信人有灵魂,就好像河神问樵夫“你掉的是这把金斧子还是这把银斧子呢?”
高叙到底不够了解陈松,他回答道:“臣相信人是有灵魂的。这具肉体不过是灵魂的暂居之地罢了,等到肉身消亡,灵魂就跳出三界五行,逍遥太清境,自由自在,长生不老。
陈松依旧是笑,看不出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好,好一个自由自在,长生不老。”
不等高叙做出反应,马公公又来了。这次他是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终于惹得陈松不高兴了。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马重八,沉声问道:“朕不是让你下去吗,你又来做什么?”
“皇上!”马公公扑倒在地上,大声念道,“李大有和睿王要造反!”

“你说什么?”东方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袋里上涌,伸出手死死抓住李大有的领子,一怒之下扯动了伤口,却几乎没什么痛感。
杨庭见他脸色异样的白,心急之下脱口而出:“东方……”
“马公公?马重八?”东方的手不住地颤抖,带着半跪在地上的李大有也不住地抖,他喃喃念道,“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千真万确,”李大有带了一点哭腔,“二十年前,他贿赂家父,让他指认是周彻周大人放火烧城。他允诺事成之后分给我们一块最好的土地和五百两银子……”
东方的手松开了,自己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五百两,“他想,”周家说不上富甲天下,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就五百两……”
最初的悲愤渐渐过去,心情刚有点平复下来,手臂上的疼痛就像浪潮一般涌了上来。东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砍他的刀上未必没抹些什么。他想伸手继续去拉李大有的领子,却一把抓空了。他努力从千头万绪中理出个先后来,问道:“你家从农民变成一方巨贾,不可能只靠一块地和那点银子,你知不知道什么别的?
李大有:“马公公鼓励农民经商,农民靠天吃饭,其实商人也差不多,朝廷的一纸政令可以让一些人一夜暴富,也可以让一些富户骤然衰落。马公公和制定经济法令的官员串通好了,一手培养其几家大地主,李家就是其中之一,光我知道的,还有京城的朱家、钱家,都是那场火灾中受害的百姓。”
东方还没来及批判当朝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全方面的腐败,先发现了问题所在:“马重八若是想要钱,官员们争先恐后地要巴结他,他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把几个财主直接握在手中?前朝不是没有例子,宦官当权起来,到京城赶考的考生都得排着队送他见面礼,他一年的收入比国库里的都多。这些太监到最后……都想当皇帝。“
李大有苦着脸和东方面面相觑。
东方深吸了口气,转身说:“杨庭,你带着他,去查马重八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企图谋反的证据,没有就造个出来;殷红,你帮我看一下伤口,我觉得那刺客的刀有问题。”
这口气吐出来之后,东方感觉整个人都被手臂上的疼痛掏空了。他原地盘膝坐下,大脑还在苟延残喘着运转。
烧掉半个京城的那把火不是周彻所放,是谁?
周彻死前备受圣上喜爱,陈松当时是什么态度?
少爷,到底还是没有找到少爷……
殷红记不得她娘长什么样,却记得她蛮族的娘教授给她的的南蛮的巫毒之术。她只凑近看了一眼东方的伤口,就又悔又急地变了脸色,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了一大群人由远及近急促的脚步声
马公公迈着小碎步率先跑了过来,接着是看不出脸色的陈松,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亲卫军。
无论是因为毒伤神志不清的东方,还是本来脑子就不好使的殷红,都隐约预见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马公公用他尖细的嗓子,气势汹汹地喊道:“睿王东方正明和李大有密谋造反,来人呐,把他们给我拿下!”
东方只好勉强把他属于强弩之末的精神重新拽回来,咬牙切齿道:“马重八,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会不知道污蔑朝廷重臣是何等大罪,先数数你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砍吧!”
话是对着马公公说的,东方却不停拿眼睛去瞟陈松的脸色。
古往今来以谋反罪被诛之人不计其数,其中真正的乱臣贼子恐怕不到三成。皇上若想抹杀哪位大臣,只要咬定他谋反便可当场乱棍打死,方便得很。所以一切都看陈松的意思。
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陈松慢吞吞地说:“马重八,朕怎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朕的亲卫军听你指挥了?”
马公公扑通一声跪下来,祸水东引地指着东方道:“皇上,奴才接到密报,睿王东方正明暗中勾连淮州首富李大有和前些日子进京面圣的南蛮使节意图谋反,这几日和南蛮人谈崩了才给密探露了马脚。皇上您看地上的几具尸体,让人把脸上的黑布一揭,准是蛮子派来杀人灭口的。”
陈松似乎这才注意到半死不活的睿王,便露出了关切的神色。他冲地上的马公公一挥手,似乎突然间厌烦了这场闹剧:“传朕旨意,这是让温九晖去查。李大有可以先关起来,放睿王回去养伤。”
若是有人想要浑水摸鱼,他必须抓紧时间,在遭受质疑甚至真相大白之前让错误达到无法挽救的地步。马重八这就算输了。
“谢皇上。”东方攒足身上的最后一点力气,对陈松行了个礼。
“摆驾,回宫。”马公公失了神一般纹丝不动地跪在原地,陈松于是懒洋洋地转过身,模仿阉人嚎了这么一嗓子,又自知没趣似的耸了耸肩,领着一群亲卫军走了。
来如一阵风,去时也如一阵风。

那些刺客的刀上抹了一种从南方角蝰的唾液中提取的剧毒,东方回府后昏迷了一天一夜。殷红学业不精,只懂下毒不懂解毒,还是高叙托朋友请来一个家里养了十几种毒蛇的江湖大夫,为东方配了解毒的药。
东方醒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若不是中毒,他也没机会死睡上这么长时间。他的头脑还不大清晰,只是怔怔地看着大喜不知在鼓捣什么的背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香。
大喜转过身,见东方醒了,险些冒冒失失地砸了手里的药碗,喜出望外道:“主人!”
东方冲她凄惨地一笑,大喜便蹦蹦跳跳地过来给东方喂药。
东方药喝到一半,神智终于回笼。他有些焦虑地抓住大喜的手臂,问:“那狗屁造反之事怎么说了?”
大喜也没被吓到,笑着把东方紧抓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温大人已经回禀皇上,造反一事纯属无稽之谈;马公公污蔑朝廷重臣,其罪当诛。正当皇上念他多年服侍的苦劳打算饶他狗命打出宫去的时候,高大人参了一本,把马公公贪污受贿结党营私的事抖出来了。”
东方皱着眉,艰难地回忆起“高大人”是哪位同僚,就听见有人门都不敲踏进了睿王府,但却沉重得不像是殷红的脚步声。
东方端庄地坐在床上,懒得看来者何人。只看着大喜转过身,乖巧地喊道:“高大人。”
高叙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眯着眼对东方笑:“睿王殿下近来莫不是犯了太岁?让在下为您算上一卦吧。”
东方也算是大病初愈,脸色还不怎么好看,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他心里压了一堆破事,又刚刚从黄泉边上捡回一条命,心情着实不大好。没有了往日的游刃有余,东方几乎变回几年前的那个毛头小子。
他毫不掩饰眼中的敌意,看着这个刚一接近皇上就插手朝中大事的人。
他面色不善,让高叙和大喜都愣了一下。大喜于是“机灵”地凑到东方耳边,“悄悄”地说:“大人,您中毒的解药还是高大人找人配的呢。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您好歹客气点吧。”
高叙轻咳一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样子,但嘴角还是勾起了一点贱兮兮的笑意。
要不是力不从心,东方真想把这两人都从房里扔出去。

第五章

“来人啊!快救火!”
“库房也烧起来了!快跑吧!”
“爹!娘!”
“别管那些破烂玩意儿了,快带上大有走!”
耳边是劈里啪啦的木头燃烧的声音,浓浓的黑烟遮挡住他的视线,呛人的气体钻进鼻子里,他抑制不住地不断流下眼泪来。还是个孩子的李大有被爹抱着跑出家门,他们赖以生存的房屋在身后轰然倒塌。
娘“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李大有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四周的景象。仿佛整个京城都烧起来了一样,连墨色的天空都被火光点亮,到处都是哭喊着逃窜的百姓,李大有却觉得他听到了一个人的笑声。
是谁在笑?
梦境骤然变换,他看见爹被人推倒在地上,随即又爬了起来,疯疯癫癫地冲进聚成一团的人群中大喊:“我看见了!火是周彻放的!靖王周彻!是他放的火!”
李大有心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人群陷入了叽叽喳喳地讨论,终于变成了一致的愤怒,他们一齐呐喊着什么,又被皇家的禁卫军控制住,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高处站着一个男人,他的半张脸被火光照亮,说不出的威严。
李大有听见他大声说:“我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人群又继续呐喊起来,他看见他爹带着癫狂的表情,飞驰在两边都是焦炭的大街上,对每一个幸存者大喊:“火是周彻放的!我看见了!我看见是周彻放的火!”
李大有感觉他的心脏是那么有力地跳动,就要打破少年单薄的胸膛一跃而出。他禁不住随着父亲奔跑,却不知被什么绊倒,无尽地坠落下去。
李大有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粗气,久久不能平息。
这样的噩梦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李大有有些茫然地想:“我可能也要疯了。”
他一直和妻子分房间住,倒不是因为感情不好。妻子睡得很浅,常常被他吵醒。李大有感觉自己是睡不着了,于是缓缓下了床,走出屋子,不由自主地来到了下午的那个院子。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院门外一下一下地抚摸那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的门栓,感觉心中郁结着一口长长的叹息,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青灰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树下,正缓缓向他走来。李大有差点就要吓得魂飞魄散,尚存的理智竟然认出了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他爹。
李志明来到他面前,说:“我年轻时诬害忠良,不过为了那么几块地和一点银子,却再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我日日夜夜都能看见满脸是血的周大人来找我索命。我只交代你一件事,就是还周大人一个清白,否则你的父亲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不得安歇。”
说罢,没等李大有反应过来,他就转过身走开了。
李大有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嘴,仿佛嘴唇被黏住了一样;想追上老爹,腿也像灌了铅一样,重得迈不动。他急得满头冷汗,第二次从梦中醒来——这次是真的了。李大有只恍惚了一小会儿,就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在疼痛中逐渐恢复神智,新的一层冷汗却又冒了出来——
他掀开被褥,飞也似地冲出了房门。

此时此刻,东方也还醒着。
此人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简直不知道他那无穷无尽的能量都是哪里来的,只是可怜了殷红也要配合着他奇诡的生物钟工作。
东方:“我今天跑进李家的一个隐秘的小院子里,看见了李大有和一个老疯子。李大有说那是他们家的一个老奴,留在家里养老。我不信,你可有什么发现?”
这是顶着黑眼圈和一颗杀心的殷红:“老奴?大人,我扮成丫头在李家混了一天,一个上年纪的下人都没看到,怎么你就能碰上一个发了疯的老奴呢……您这么能干,还要我做什么呢,小女这就告辞了……”
殷红边说着就要顺着椅背滑下去,东方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在她脸上使劲捏了一把,说:“清醒点。你说你在李家没看到一个上年纪的下人?说下去。”
殷红吃痛,张嘴去咬东方的手,扑了个空,就和他比划起拳脚来。她一拳朝东方脸上砸去,被东方堪堪接住,又一个扫堂腿甩过去,竟没踢动。她愣了一下,东方就朝她扑了过来。殷红木然地往后一让,顺势给了他一个过肩摔。东方被砸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殷红就手脚并用地压在他身上,叹了口气说:“大人,你最近又吃多了吧,怎么踢都踢不动?”
“瞎讲。”东方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她起来,“打也打过了,该精神了吧?快说正事。”
殷红正色道:“我打听到,李家在三年前来了一次大换血,几乎所有下人都被换掉了。现在这些都是淮州本地招来的一些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
东方:“要她们知道做什么?三年前,正好是李志明中风死了的那年。所有下人都被换掉,独独留下一个疯掉的老奴养老?有意思。”
殷红:“那对指认周老爷放火的老夫妻我也问到了。他们因为指认有功,被安置到淮州后分配了地产,后来家业越做越大。虽然语焉不详,但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李志明夫妇。”
东方冷哼一声:“好啊,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死无对证。”
殷红:“疯了?李夫人不是在李志明死后一年就得病死了吗?”
东方:“傻丫头,你还不明白吗?李志明没死,我看见的那个老疯子就是李志明。”
殷红:“你怎么知道?”
东方:“我看见那老疯子的时候,李大有的手边放着一碗药——李大有在给他喂药。谁配得上一家之主喂药给他?问题在于,李志明疯了,李家为什么要把他藏起来,对外宣称他死了?那老疯子身上一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要找机会再去李家一趟。”
没有得到回应,东方疑惑地看过去,发现殷红竟然已经睡着了。她趴在桌子上,傻子似的半张开嘴,流下一滩口水。东方无奈地摇摇头,打算就让她在这儿趴一夜,看她第二天起来不腰酸背痛。
……后来东方到底还是大发慈悲地把她抱到了床上,自己踱步踱到了后庭去。
20年前京城烧起一场空前绝后的大火,伤亡无数,当时东方不在京城,所以逃过一劫。火被证实为当时让陈松又爱又怕、在百姓中口碑极好的靖王周彻所放,但东方不信。东方从小就认识周彻,与他缘分匪浅。在他的印象里,周彻是他见过最好的人,潇洒倜傥,知识渊博,待下人非常宽厚。这样的人怎么会放火烧城?图什么?
可周彻放火是陈松认定了的,人也是陈松下令杀的。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没有人敢指着陈松的鼻子说他错了。
东方正明一朝选在君王侧,一路处心积虑地向上爬,越来越觉得此事有蹊跷。20年前的火灾,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他的暗中调查频频受阻,却在此次淮州之行中一帆风顺得让人起疑。
为什么?
多年来求之不得的真相呼之欲出,他激动得几乎有些难以自持。

李大有闯入紧锁着的院子、叫醒门口打盹的小厮,冲进屋里,来到他父亲的床前。
人老了之后容易说梦话,更何况是精神失常的李志明。
但房间里寂静无声,没有梦话,没有鼾声,甚至没有呼吸声。
李大有伸出颤抖的手放在他爹的鼻下。

东方照常睡了两个时辰就就醒了,他从床上做坐起,醒了醒神,开始了每天例常的梳理。他把一天中要做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思考有可能出现的纰漏和几个解决方案,这已经成为了他几年来的习惯。
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陪陈松和李大有吃饭。陈松住着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的饭菜,爱摆阔的他心里直痒痒,所以找人搞来了当季最好的几十只螃蟹,要住着人家的房子,请人家吃饭。吃来吃去的,好不无聊。
去李家请人的小太监颤巍巍地回来了,传话道:“今天是李家祭祖的日子,承蒙圣恩,虽心向往之而身不能至,请皇上降罪。”
陈松没怎么在意,还让东方提着螃蟹去李家看看,以示龙恩浩荡。东方心想人家祭祖他一个外人提着螃蟹去探望算怎么回事,但皇上行事不着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何况他正愁没借口再去李家一趟,于是乐呵呵地从命了。
李家人从上到下都换上了孝衣,气氛庄严肃穆得有些过分。除了携带的螃蟹,李大有似乎并不对东方的到来感到意外,祭祖仪式过后,他甚至早有准备似的勉强与他攀谈起来。
东方没想把话题往某个方向带,倒是李大有主动提了起来。他问:“睿王殿下可知道二十年前京城里曾发生过一场火灾?”
东方一愣,谨慎地说:“听说过。但我当时不过十岁,又不在京城,所以并不很了解。”
李大有沉默了,皱着眉,似乎在思考如何措辞。他刚试图开口,东方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下意识把李大有拉到一边。
利刃堪堪擦过东方的袖子,麻利地割下了一小块布料。一个黑衣刺客落在地上,弓着腰,眼中射出凶光,重新朝东方和李大有举起手中的长刀。
更多的黑衣刺客涌了进来,像不小心捅翻了蜘蛛的巢穴,鱼贯而出般将他们团团围住。东方大尾巴狼似的从腰间抽出装饰用的佩剑,对准最初偷袭他的那个人。
其实我们的睿王殿下只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平时主要担任智囊团的工作。他一边装模作样的跟一群刺客对峙,大脑一边飞速运转着。
此刻东方才意识到自己趟了一滩多深的浑水,他甚至怀疑这群人是陈松派来的,如果真是这样,他也不用负隅顽抗了。刺客一共六个人,估计随便来一个就有他好受的,现在却团团转的围着东方,仿佛他是什么可以以一敌众的大侠。东方死死咬着嘴唇,琢磨了出一点不对劲的味道。
他率先发难,手腕一折,手中的剑将一道强光反射到对面刺客的帘上。那人身体一晃,接着显然是被激怒了的样子,带头冲了上来。
东方堪堪跟他过了两招,立刻意识到刺客们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李大有。若在平时东方才不乐意管他死活,只是偏偏刚刚李大有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正是关于二十年前那场疑云丛生的火灾。当年指认周彻的老夫妻疯的疯死的死,如果这个可能知道些什么独子也没保住,真相就真的要石沉大海了。
东方猜想派来这群刺客的人非富即贵,但不敢动他睿王,心里的弦一松,又分神护着李大有,胳膊上很快中了一刀。
伤得估计不浅,东方险些痛得嚎出来。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滑进眼睛,本来就发黑的视线几乎一点都看不清了。
李大有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早就吓得慌了神,哆哆嗦嗦地问:“殿下,您……您没事吧?”
东方痛得说不出话来,尚还健全的耳朵听见另几个围观的刺客也一起冲了上来。刚刚还颇为游刃有余的睿王殿下这回切身体会到了史书上说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几乎要大骂一声“杀鸡焉用牛刀?”
一人的大刀越过东方直朝李大有刺去,伴随着一声惨叫,东方感觉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勉强在一片冷汗中睁开眼,发现竟是那刺客被砍断了一条手,正满面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杨庭背对着他,用剑指着地上的人,那人的血就顺着剑身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一时间另几位刺客也被这人身上的杀气震住了,不敢妄自上前。
杨庭淡淡地看着那断了一只手的人,语气却凉飕飕的,问:“睿王臂上的伤……是你弄的?”
听他语气不善,剩下的刺客一齐扑了上来,动作之整齐划一令人叹为观止,杨庭轻易地避开,挥剑朝一人的胸口刺去,借着使劲把剑拔出来时的惯性抬肘击在另一人下巴上,当场把那人的下巴打碎了。剩下的三人犹豫着退开,杨庭冷冷地睨了他们一眼,全然不放在眼里似的转身朝东方走去,一身不吭地从自己的内衬里扯下一块布替他包扎。
“属下来迟了,向睿王请罪。”
身在暗处的殷红从怀中掏出毒针,向三人的后心射去。三人应声倒地,殷红三步并两步地跳到东方身边,替他擦去脸上的血迹,咂嘴道:“大人,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东方感觉血渐渐止住了,神智慢慢回笼,他才意识到刚刚令自己感觉大限之期将至的几个刺客就这么被两个手下三下五除二地降伏了,心里百感交集,不想跟殷红说话。
杨庭以为他还疼得很,心里自是十分百分的自责,便呵住了殷红。
殷红瞬间收回了在东方脸上乱摸的爪子,双颊有些发红,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杨庭铁青的脸色,讨好地对东方道:“大人受伤了,一会儿我背您回去吧。”
东方:“……”

第四章

由于高述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料事如神,宣正帝大喜,正式收他为瞻星台的一名学徒。
陈松一完宣旨就有人奉上一套灰色的官服和一些银两,皇帝出手大方名不虚传,东方看着高叙脸上诡异的喜色,简直怀疑他要携巨款逃跑。
这位新晋学徒没能获得同皇帝和首富同桌吃饭的机会,带着赏赐喜滋滋地跪安了。
此时东方并不知道,刚刚那个男人会打破他和温九晖在皇帝的一众宠臣中两强争霸的局势,成为强势加入的第三方势力,一起喜迎三国鼎立的局面。这都是后话了,现在东方正慢慢地饮下一杯薄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淮州首富李大有。
那是个很普通的男人,你甚至能猜出他的农民出身。他壮实,皮肤黝黑,很容易沉默,是根有一说一的光棍,在口若悬河的东方和侃侃而谈的温九晖两位大神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样的男人自然无法官商勾结混成一方巨贾。东方了解过,李家的家业基本上是李志明,李大有的父亲打下的。他是个出身低微的农民,却天生带着资本家的狡猾和贪婪,一番摸爬滚打之后给儿子留下了辉煌的祖业,自己却在几年前得了中风,不久就死了。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东方一看皇上没把后宫佳丽带来,就懂了。陈松觉得只有男人可以当艺术家,女人永远没有这方面的才能,所以除非是公开表演,他私下里跟几个爱臣念念诗的时候从不让女人在场。
一盘盘精美的菜品也端上来了,大家瞅着皇上并没有要开吃的样子,也都懂了。
陈松拍拍衣服,前摇很多余地站了起来,心满意足地收获了一圈仰视的目光,宣布道:“朕昨晚做了一首诗。”
大家都做出洗耳恭听的动作。
陈松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诗。他常年注重保养嗓子,确实有一副朗诵家的好喉咙。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在朗诵到需要激昂的情绪时也足够洪亮,洪钟般的声音猛力地击打着听众的耳膜。
“轩墀敞御园,草树静高原,游豫思仁祖,庥和逮孝孙。
桥山将酹爵,玉馆此停辕,罨画山容在,修蛇电影奔。
禽言欣客至,蛩语诉秋繁,阶篆苔纹暗,碑诗钗脚存。
圣踪犹可想,衷曲向谁论,倍切乾乾志,虞孤覆载恩。”
念罢,陈松有些紧张地瞅着众大臣,后者正一个赛一个地摆出回味无穷的表情,见皇上正看着他们,就训练有素地一齐开始叫好。不过二十来个人,却叫出了人声鼎沸的效果,大有要把李家屋顶掀翻的架势。
陈松松了一口气,问:“你们觉得朕这首诗做得怎么样?”
不是都叫好了吗,还能怎么样?
陈松的爱犬一号温九晖第一个站出来拍马屁。他“拍”道:“皇上写的是李家的宅子吧?好诗,真是好诗!现在臣眼前就浮现出了李家宅子的画面,这李家已经美如画中的场景,但皇上描写得比画还要好看上十倍!哎呀,看看着用词:‘禽言欣客至,蛩语诉秋繁,阶篆苔纹暗,碑诗钗脚存。‘臣再学上一百年也没有这么高的水平啊!”
陈松笑骂道:“就你?一千年也不行!”他心里不是不知道温九晖在哄他开心,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诗不好。别说温九晖毕竟是武将,这朝堂之上也没几个人的文学素养能和他陈松相提并论,他唯一有些信服的大概还是东方。东方那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却是他的钟子期。
于是陈松略显羞涩地问东方:“你觉得呢?”
“皇上的诗写得还是这么好。”东方慢慢地说,但他眉头始终扣在一起,陈松感觉自己心里有根弦就一直绷着,只听他继续说,“但皇上您写得过于平淡,缺乏大起大落的冲突和对比,诗虽然隽永,却无法令人眼前一亮。皇上不妨加入一些明亮的色彩和宏大远景描写,用词也不能光顾着生僻和好听,要适当融入自己的真情实感,这情感不能太庸俗,也不能太曲高和寡,能在这些方面有所改进的话您的诗一定会更好。“
陈松沉默了,大臣们也沉默了。东方的意见一条接着一条,压得众大臣喘不过气。睿王就算再得宠,皇帝还是皇帝,喜怒无常,说一不二,这万一龙颜大怒,折了一个睿王不算什么,他们跟着遭殃可怎么办?
但皇上突然抬起头,几乎是激动地凝视着东方。那炙热的眼神令东方浑身一阵恶寒,感觉如果不是碍于身份,陈松早就握住他的手揽着他的肩跟他称兄道弟了。
陈松:“只有东方真正地懂诗歌,只有东方敢对朕说真话,只有东方才是朕的知己啊。百年难得觅知音,朕有生之年得了一个知音啊!”
温九晖甘拜下风,众大臣甘拜下风。
一直到午宴结束,东方都保持一脸令人牙痒痒的春色。

宴会之后,皇帝照例回位于城北的清晏园午睡去了,东方则在李大有家暂作停留,继续做他的艺术鉴赏。按他的经验,这种有钱人家不喜好外在的奢靡,越是内部的摆设越有讲究,所以他试图找到之前那个不幸被高叙戏弄成王八的小男孩,通过他混进内院,甚至参观一下别的屋子。
找到那男孩并不难,东方很快就看见了一个端着碗穿堂而过的身影,刚打算上去打招呼,竟被人捷足先登了。
“嘿,小孩儿,干嘛呢?”是老不正经的高叙。
“我不是小孩儿,”男孩用开始变声的嗓子不满地说,“我叫李光。”
“我叫高叙,刚刚成为皇宫里的占星师。”高叙笑眯眯的指了过来,“那个人叫东方正明,是皇上刚封的睿王。”
因站在一旁偷窥而略显猥琐的东方:“……”
李光狐疑的视线在两个大人身上来回扫过,然后装出正经大人的样子对高叙说:“不好意思,我现在正忙着去送药呢。”
高叙:“送药给谁?”
李光感觉自己失言了,露出“糟糕”的表情,支支吾吾起来,全被两个肮脏的大人看在眼里。
于是东方大度地挥挥手:“别理他,你快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李光应声点点头,跑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碗,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个弯,回头看看没有人跟着他,才跑进李家大宅最靠南的一个小院里。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纵使已经习惯,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院子里只有一个房间,平时紧锁的大门此刻半开着,家里的几个小厮都垂着头站在门口,门里坐着他的父亲李大有。
李大有看见他便对他招招手:“光儿,快把药端来。”
李光把药碗递给他爹,等他爹一接过碗就火烫似的缩回手,说:“爹,那我回去了。”
李大有试了试药的温度,把药喂给一边坐在阴影里、一具骷髅似的老人,叹了口气,说:“你走吧。”
李光越是不敢去看那人,越是忍不住地瞟了一眼,还格外有效率地记住了全貌。那个人看起来很老很老,黄土都埋到脖子了。他脸上的褶皱里能塞下铜钱,双眼无光,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两边的嘴角都流下一串浑浊的口水,背佝偻得像被人折断又匆匆接上了,看上去非常瘆人。
李光打了个寒战,背过去快步离开,感到那画面像刻在他大脑里一样,赶也赶不走。
“呜——————”背后突然传来像是奶娘给他讲过的、阴曹地府里的看门狗一样的呜咽,接着是瓷碗打碎在地上的声音。李光猛地回过头,看见那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老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踢翻太师椅,打翻李大有手中的药碗,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门,被门槛绊倒,直直地甩在李光脚边上。
这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含糊地嘶吼着什么。
“不是他……火不是他放的……”
李光吓得魂都快掉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扶起来啊!”李大有大声吼道,一旁的小厮才如梦初醒般冲上来扶起地上那一滩烂泥似的人。不料这人意外的力气不小,愣是推开挣脱开两个小厮的束缚,再把李光推开一边去,又往前跑了几步,才被另外两个小厮扑倒在地上。
“捆上,快给我捆上!”李大有着实是身心俱疲,跌坐回椅子里,有气无力地说,小厮们闻言立刻手忙脚乱地找来了绳子。
院里的人还惊魂未定,不远处传来了越走越近的脚步声,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出了什么事啊?”
李大有警觉地站起来,望向那声音的主人——正是眯着一双桃花眼悠哉游哉晃过来的东方。
东方迈进院子,看见这一片狼藉的景象,立刻大惊失色道:“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李大有疲惫地笑了笑:“一个疯子罢了,让睿王殿下见笑了。睿王殿下……怎么会到这里来?”
东方人五人六地说:“我刚刚在那儿赏你们家的枫叶呢,听到好大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来了。这好好的,哪里来的疯子?”
李大有不想多言,又不知道怎么搪塞人精似的睿王,只好说:“是……是家中的一个老奴,几年前就疯了。没人给他养老,我们也不忍心把他赶出去,就放在家里养着,专门派人照料。近几年发作得越发频繁了,这……这就被您撞上了……睿王殿下快请回吧,可别见着这老疯子坏了您的心情。”
东方自然看得出此人有所隐瞒,伴随着这一神秘的突发事件,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派殷红暗中调查李家一事。
刚刚一心找小男孩只为一赏豪门风光的是哪个年过三十的高官?反正不是他东方。堂堂睿王殿下怎么可能忘记正事只顾自己玩乐?他又不是二十出头的小青年了。
东方摸了一把自己的胡茬,在心中暗骂:“殷红那丫头,不知道哪里玩去了。要不是本王,她一辈子都找不来这个院子。”
人要脸,树要皮。有时候上司不讲道理,做属下的也没有办法。
东方不想打草惊蛇,“很有眼力”地告辞了,走到院门口却险些撞上一个人,又是扑面而来的一股劣质薰香的味道。
东方望着一脸正直样的高叙,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一脑门子官司。他也懒得跟这个地位低下新晋学徒装纯,就翻了个白眼问:“你怎么也跟过来了?”
高叙无辜地眨眨眼:“我刚刚在那儿赏枫叶呢,听到好大动静,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赶来了……对了大人,什么叫‘也跟过来了’?”
东方感觉自己可能是年纪大了,脑子越来越不好使。
他心虚地回头看了一眼,估摸着按这距离李大有应该听不见高叙说的话,就一边推搡着把他往回赶一边抱怨道:“没事瞎跑什么,看你迷路了怎么办——哎我说,你怎么没跟着皇上回去呢?”
高叙:“李家的人说了,没有多余的住所分给我,皇上让我回京城之前就一直跟着你。”说罢,他眨巴着眼睛,露出了“求包养”的表情。
纵使东方天生好男色,纵使高叙长长的睫毛眨巴出了那么一点风情万种的味道,东方还是被恶心到了。
他觉得有点反胃,掉头就走,看惯了东方皮笑肉不笑的高叙像是对他嫌弃的表情很感兴趣一样,兴致盎然地跟在后面唱小曲,捏着嗓子模仿淮州歌女的吴侬软语,竟也能以假乱真。
他唱道:“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初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
高叙:“大人,我们可算是新相知?”
“去你的!”东方摆摆手
,表示不想理他,“我急着和你生别离。”
高叙也不丧气,只是继续唱着:
“暾将出兮东方,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驰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东方从小曲里听出了一点伤感,心里一动,但这点思绪很快就被风吹散在了秋色里。

第三章

皇帝牵着马公公继续逛夜市去了,东方只好把那貌似晕过去的男人领会了自己的住所。一开始东方不放心让皇上只带着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公公,怕有危险,但陈松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成年男子被小瞧了,很大度地没跟东方计较,头也不回地走了。
东方让大喜喊厨房下两碗面来,大喜瞧了瞧欲仙欲死的白衣男人一眼,朝东方挤眉弄眼,遂被他赶跑。
高叙在面食的香气扑鼻而来的瞬间恢复了神智,他正襟危坐,问东方:“你让他们做了什么?”
东方:“牛蛙面。”
牛蛙面是淮州的特产,一碗面上盖满了肥美的牛蛙肉,肉上裹着一层金色的油,再撒上一层绿油油的葱花,是色香味俱全的美食。两碗牛蛙面被端上来,东方吐出两块骨头的功夫,那男人已经风卷残云般吞下了一碗,差点连碗都吃下去。末了,他心满意足地擦擦嘴,瞅一眼东方,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前几天刚来淮州,钱袋子就被偷了,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了,还能再来一碗吗?”
东方默默招来了大喜,心想:哪里来的饭桶?骗吃骗喝的技能真是好专业!
东方:“那你还不愿意为我家主人干活……听你的口气,你不是淮州人?”
“之前不是说了嘛,四处流浪,四海为家。”那人冲他眨眨眼,“我这叫欲擒故纵。”
刚才四周光线黑暗,唯一的光源是一个不靠谱的水晶球,所以东方没看分明,现在坐在光线良好的房间里,他打量着对面的男人,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东方只好强作随意的样子:“还没问呢,先生您怎么称呼?”
“高叙。你呢?”
“东方正明。”
高叙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四周环视了一圈,赞赏道:“这房子看起来好贵!所以排除了同名同姓的可能性,您就是传说中的睿王吧。
东方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在淮州也小有名气。
高叙接着说:“所以那一位,就是当今圣上,宣正帝陈松,再旁边大概是皇上的哪位贴身太监……”
“皇帝的姓名也是你能叫的,真是不要命了。”东方摇摇头,“你刚刚说‘欲擒故纵’,你决定进皇宫了?伴君如伴虎啊这位小兄弟,当然了,你有没有机会‘伴君’还要看明天的天气,明天若不是个大晴天,你估计明天就得掉脑袋。”
说罢东方为自己的多舌愣了一愣,感叹自己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一开始也是这么被前辈吓过来的,觉得自己时刻处于一种朝不保夕的生活状态之中,现在他又用同样的话去吓别人——正所谓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高叙今年三十有五,比三十整的东方要大上五岁,看起却比娃娃脸的东方还要年轻些。他也乐得被占点小便宜,反正显老的人也不是他,于是欢快地应付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东方见这位“小兄弟”神态自若,没有被吓倒,不禁有些另眼相看。他打了个哈欠,才发现自己委实是困得快要神志不清了,于是起身准备离开:“吃完了就在这个房间睡吧,别的事看过明儿天气再说。”
他推门而出,秋夜的寒风争先恐后钻进他宽大的衣服中,他忍不住打了寒噤。借着一点寒风带来的宝贵清醒,他认真感受起高叙带给他的奇异感觉,并且筛遍了自己的记忆,确定从没有见过这么一号人物。

东方感觉自己刚闭上眼,天就亮了。作为皇上手下的能臣,连轴转上二十几个时辰不算什么,东方以其顽强的毅力从床上爬了起来,招来大喜伺候他洗漱更衣。
“大人。”一个幽幽的女声传来,只穿了一件中衣的东方下意识往屏风后躲。待他辨别出声音的来源,立刻翻了个白眼,愤愤道:“殷红你给我滚出来!”
身着黑色紧身衣的殷红从房梁上垂了下来,轻轻一跳落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东方痛心疾首地说:“你也是个大姑娘了,知道你轻功好,进我屋子好歹也吱一声吧,让别人知道了像什么话,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殷红不理财他,眉飞色舞道:“杨大哥让我带话给你。”
东方:“他回来了?什么时候?”
殷红:“他回来的时候你还睡着,就没让我叫醒你。”
东方完全能想象,托了杨庭的福,这小丫头片子是怎样心痒痒地没敢扰他清梦。
“杨庭都说什么了?”
“关于你让他查的淮州首富李大有,杨大哥说他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殷红正经道,“李大有祖籍在燕京,世代都是贫农。二十年前从燕京搬到淮州,政府分了他一块地。这二十年间,他与官府、商人都合作密切,愣是用他那点卖菜赚来的钱当本金,逐渐发展出一个商帮来。按理说各地征税剥削就没有不剥皮抽筋的,但这李大有偏偏没被当地官府找过一点麻烦,最后居然从一个贫农摇身一变成了淮洲的首富,堪称百姓们毕生奋斗的范本。现在杨大哥怀疑有人在他们之间牵线搭桥。
东方哼了一声:“继续说。”
“二十年前,他是因为火灾迁至淮洲的十万人中的一个。到了淮州后,为什么一个贫民有机会和官府、商人接触?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没了?”东方一拍桌子,“很好。今天你就跟我去李大有那儿把他家给我查清楚了!”
殷红:“……首富家这么容易进的?”
东方嗞出一口大白牙:“阿红啊,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屋子呢,就是李大有提供的。他负责皇上在淮州期间的衣食住行,所以今天我要和皇上去李家本宅吃饭,你打扮成个丫头的样子跟来吧。到了那儿,我负责吃饭,你负责摸底。”
殷红翻了个跟东方一脉相承的白眼,转身要走。
东方神清气爽地招呼上大喜:“走!跟我到客房里抓人去!一起带到李家去,让皇上决定他是死是活!”
大喜:“大人!您衣服还没穿好呢!”
东方:“……”
殷红背对着东方,肩膀正可疑地抖动着。继而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转过身来问大喜:“客房有人?”
大喜跟她一拍即合,用东方恰好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昨晚大人领回来一个模样俊俏的男子呢,就安置在了客房。”
殷红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大人!您就这么欲求不满呀,吓到人家可怎么办?”
面红耳赤的东方飞快地穿好了衣服,赶跑了殷红,凶巴巴地对大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与站在五米之外的高叙面面相觑。
高叙显然起得不比东方迟。他换下了昨天一身仙风道骨的白袍,穿上了一件藏青色的、修身的长衫,方领高高地勒着脖子,人也奇迹般的一改昨日的颓废样,正笔挺地站在那里,看上去人模狗样的。他对突然出现的东方略一欠身,很欠揍地解释道:“我在院子里随便转转,这么巧,就转到你门前了。“
东方敏锐地发现这人故作自然的表情显得很不自然,耳根也可疑地发红,显然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内容。
于是他尴尬地点点头,油嘴滑舌的睿王很少像这样手足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当朝人感到尴尬,需要说些什么缓解气氛的时候,一般会选择谈论天气。于是东方抬头望天,朗声道:“今天天气……不太好啊。”
天空灰蒙蒙的,压抑如一块久年失修的墙角。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意识到如果皇上觉得高叙只是个装模作样的江湖骗子还骗到了他头上的话,真会杀了他也说不定。
气氛是真的降到了零点。
然而高叙只是耸耸肩,连东方也看不出他是不是只是故作轻松:“我不会出错的。”
东方严肃地点点头,心里有点郁闷自己刚才竟然一瞬间慌了神。
“就算他真是个江湖骗子,陈松要杀了他,又怎样?”然而昨晚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又漫上了心头,让东方摸不着头脑。

陈松一行人在淮州逗留期间住在清晏园里,那里是李大有在城北的一处园子,特地聘请京城的大师设计了园林,闲适幽静,俯仰生姿。而李家本宅相比之下没这么大手笔,占地也小得多,只有内行人才能从那清一色古色古香的建筑中看出好货来,比如东方。可惜了东方正明年轻时也曾是个朴实能干的好少年,年龄越大那点心思就越是放在了寻欢作乐上。所谓寻欢作乐,包括酒、诗赋、琴画、戏曲、建筑之类,没有他不懂的,讲得好听些也都是艺术。
踏进李家的大门之后,东方便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青砖黛瓦,高台厚榭,飞阁流丹……实在是人间难得的好住所。多亏皇帝平日里起得迟,此时估计还睡着回笼家,东方先来打点,才有机会得了空就让人领他参观参观。
领着他们的是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少年,浓眉大眼的,性格也活泼。他穿得很随意,看起来既不像下人,也不像主子。
高叙像是嘴闲不住一样,问:“小弟弟,你陪我们俩在这瞎逛,自己的活不用做吗?”
那少年先是愣了一下,随机爽朗地笑道:“我没什么活要做,再说也是他们让我带你们好好看看的。”
东方早就让殷红把李家摸清了一遍,掌握了一点不足为外人道也的信息,所以此刻有点尴尬。
他趁那少年不注意的时候把高叙拉到一边,糟心地说:“他才不是干活的,他可是李大有的亲儿子。”
“儿子?“高叙皱眉,”看着不像那么回事啊。”
东方靠近高叙,耳语道:“他是李大有和婢女生的儿子,那婢女刚怀上就因为偷东西被赶跑了,在外面把小孩生下来后又偷偷给送了回来。李家的人都不怎么待见这个便宜的公子,但也算他命好,李大有别的儿子全夭折了,就剩他一个,家里人不想要也得要。”
高叙的耳朵里灌满了东方呼出来的热气,感觉痒痒的,心情十分复杂。他心想:这睿王怎么爱在人家背后嚼舌根?
于是他撇开东方,大步追上那少年,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李家的建筑。
东方突然被嫌弃,感觉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跟在后面听着,意外地发现这高叙竟然很有自己的见解。这种见解既不是头天忽悠东方的那种扯淡,但也不像是专门学习过的样子,是只有真的见多识广才能养出的那么一点经验之谈。
东方打量着高叙的一张小白脸,漫无边际地想:“他看起来这么年轻,去过多少地方?京城总去过吧。见过多少人?说不定就见过皇上。那他这是刻意接近皇上,想报什么血海深仇,还是沉迷于睿王的美色,刻意接近的其实是他东方?”
睿王这番不要脸的揣测高叙自然不知道,他只是心无旁骛地对少年笑笑,算是弥补之前的失礼,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大概那少年也从交流中感觉到眼前这模样年轻的男人阅历丰富,于是期待地点点头。
可是高叙似乎是要讲睡前故事。
“从前,有一位龙王要招女婿,大家都可以来报名,但龙王要求他的女婿必须得有100斤。一只乌龟想去报名,他站上体重秤,但只有99斤,只好失望地回去了。一只小虾米跑过来跟他说,你有99斤,我有1斤,我爬到你身上再去称,不就有100斤了吗?于是乌龟带着小虾米又去称了一次体重,果然有100斤了。龙王看了很奇怪,问,你不是昨天才99斤吗,怎么今天就100斤了?这时,那只小虾米从乌龟的耳朵里爬了出来,龙王看见他,就问:你在干什么呢?”
这个故事又臭又长,但高叙讲得很认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咬字非常清晰。东方不自觉地被带进了故事里,只听见高叙抽了一口气,慢慢地说:“我在给王八讲故事呢。“
东方:“……”
少年:“……”
高叙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东方反应了一会儿,咬牙切齿了一会儿,最后无奈地摇摇头,也笑了。
他心里一松,走上前去往高叙脑袋上拍一了巴掌,说:“别贫了,走吧。“
高叙被那一巴掌拍得有些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盯着东方看了一会儿,片刻之后才无辜地问:“去哪?”
东方:”皇上昨天为了你连诗都没赶上做,今天肯定得补上。他大概快来了,你可别让他失望啊。“
高叙想了一下,竟然懂得了他的意思,于是抬头看看天,对东方一扬下巴,说:“你看,已经放晴了。”

第二章

抵达淮洲的第一个晚上,皇帝就举办了一场盛宴,邀请随行的大臣们全部参加。
东方是皇帝之外最后一个到场的,他入座的时候,大臣们正众星捧月般簇拥着温九晖,听他大谈禁止贩卖私盐的必要性。
“……若是让那些暴民去卖,一年不知道会损失多少盐啊!他们哪懂得采盐的技术,只知道一味抬高价格罢了。要是任盐价疯涨,必然会导致民不聊生、社会动荡,我敢说,到时候带头造反的就是那些盐商,他们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东方在心里冷哼一声:“放屁。”
他不过是腹诽,倒是温九晖的小眼睛立刻发现了他,笑眯眯地拱拱手:“问睿王殿下安好。“
温九晖武将出身,对政治上的事一知半解,但偏爱卖弄。宣正帝治下朝中有真才实学的人很少,多是些会讨皇上欢心的人精,所以也都愿意捧他的场。至于东方市井出身,也没有特别进修,政治素养比温九晖高不到哪里去,但不呛他几句就浑身难受
东方不慌不忙地起身:“温大人。刚刚晚辈有幸听了您几句高见,想问大人一个问题:私自贩盐在如今是重罪,一旦被抓到就是死刑。人为财死,但贪财的亡命之徒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大多居无定所,彼此之间又没有联系,是如何造反的呢?”
两只菜鸡眼看要互啄起来,只可惜还没等温九晖来得及反击,皇帝的贴身太监马公公就一路小跑进大厅,捏着嗓子大声说道:“皇上驾到!“
菜鸡们立刻偃旗息鼓,和围观大臣一起齐刷刷站成两列,皇帝陈松协皇后胡氏和一众妃子从后厅走了进来。
一般来说,后宫不得干政,后妃与大臣会面放在前朝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陈松是一个敢于破旧立新的人。他喜欢与他的诸位大臣交谈,也喜欢看着他的后宫佳丽下饭,所以他的宴会常常同时要求内臣和后妃参加。
大臣们:“参见皇上,参见皇后。”
“众爱卿平身。”
陈松一坐下来,一溜美人便出现在大厅里,挨个给各位大臣上菜。陈松拉住一个正欲离开的美人,提高声音问道:“诸位爱卿看看,朕为今晚的沐浴刚收的婢女如何?淮州果然美女如云啊,可惜朕沐浴只用十个人就够了,着实是挑了好久。”
温九晖率先站起来道:“陛下果然眼光卓绝。老臣活了快六十年,还没见过这样美貌的女子。陛下洪福齐天,艳福也不浅呐。”
陈松:“那你说说,朕待会儿如何与这些美人玩耍是好?”
温九晖:“臣记得,陛下说过喜欢在沐浴的最后把她们按在水里,欣赏她们溺死的模样。”
陈松摆摆头:“那套朕已经腻了。”
温九晖:“那么陛下可以准备一池滚烫的兰汤……”
陈松大喜:“还是温卿有主意!”
……君臣二人谈笑自若地讨论着恐怖的暴行。
东方看着那可怜的姑娘,一张小脸吓得惨败,若不是手腕还被皇上紧紧攥着,想必已经两股战战跌坐在地上。
陈松还不十分满意,于是转向东方:“东方,你觉得这美人如何?朕最相信你的眼光。”
东方在稳中求胜和出奇制胜之间纠结了一下,道:“皇上所选的确实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只是若要说国色天香,臣只能想到一人。“
陈松来了兴趣,问:“是谁?”
东方笑道:“是当朝的国母,陛下的妻子,尊敬的皇后。”
这个马屁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到了沉默寡言的皇后身上。皇后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会引向她,只好仓促地对皇上一笑。
陈松似乎也意识到在皇后面前大谈如何玩弄婢女有些不合适,脸色渐渐收敛。这事说来奇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暴君陈松,有一位宽厚甚至是腼腆的妻子。几十年前,当陈松还在先帝面前装乖,谁也没想到他会是下一任帝王的时候,如今的皇后胡氏就嫁给了陈松,是与他举案齐眉的结发妻子。后来的这么多年,陈松虽然耽于各种美色,但皇后的地位从来没有被撼动过。
东方接着说:“如此良辰美景,花大把时间泡在池子里可就太浪费了。这里的浴池虽比不上京城的露华台,但夜市可是一绝。臣已经打听过了,这几日恰逢淮洲的“女儿节”,锦绣河上画船萧鼓,昼夜不绝。臣已安排了几个歌女和一桌宵夜,邀请陛下晚宴之后随臣到锦绣河边的红楼上,一览淮州风采。”
都不用看心驰神往连连点头的皇上,光是瞥一眼志得意满的东方,温九晖就知道自己又输了。他仍不死心,垂死挣扎道:“皇上,那这美人……”
陈松心情一好:“美人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丢出去吧。”
东方差点笑出来,就温九晖这智商也能跟他争宠,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大概是傻得可爱惹皇上怜惜吧。
接着陈松询问众大臣有谁愿意随同他一起去赴睿王的宴,在得到普遍的响应之后,刚刚还瘫得东倒西歪的皇上重又端正地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一挥手,声如洪钟地说:“赐酒。”
立刻有下人捧上一杯琼浆献给东方,那显然是陈年佳酿,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在大厅里。四下里别的大臣都红着眼看着。
陈松:“这杯酒赠与睿王。”
东方端起那酒,近乎是妩媚地、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嘴角勾起一脸的踌躇满志,慢悠悠地转了半圈,把每一个盯着他的人都看在眼里。那不仅是炫耀,也是威胁,他在告诉所有人,能左右皇上的人,皇后算半个,他算一个,再没有了。
然后东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转向了陈松。
“谢皇上。”

陈松几乎是等晚宴一结束,换了身便装就跟东方走了。他对锦绣河边夜市的兴趣之大完全超乎东方的想象,没在红楼上坐几分钟就宣布要下楼去逛逛。
若是带上侍卫必然会吓跑路人和小贩,也就没有了陈松想要的气氛,于是只有东方跟着他作贴身侍卫,君臣二人再加上一个马公公漫步在灯火通明的街上。陈松似乎对夜市上的一切都感兴趣,夜市上的那些摊子也确实都很有趣,即使是本地人也会被吸引驻足。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西洋香料,会说吉祥话和会骂人的鹦鹉,装在一个个小罐子五颜六色的发光水母,用木头做成的能跑会动的马,喝下一口酒便会喷火的街头艺人,在路边捶打钢铁、淬火回火的铁匠……
陈松正把玩着一只用齿轮做成的小鸟,忽然听见背后一个声音说:“这位老爷,要不要来算上一卦?”
东方率先回过头,看见黑暗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简陋地摆了一张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旁边坐着一个清瘦的男人,穿着一身寡淡的白袍,
看起来没有什么危险。
那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发光的水晶球放在桌上,把自己的下巴搁在上面,光从下面照上来,把男人的脸照出相当恐怖的效果来。
陈松打了个寒颤,掉头就走。
“哎哎,老爷别走!”那男人忙道,嘴皮子一看就久经考验,相当利索,“我看您上停方正广阔,中停丰隆端峻,下停圆实丰厚,三停平等,是大富大贵之相。老爷绝对不是什么一般人,您看我说得准不准?”
陈松脚下一顿,回过头来,严肃地点点头。
东方扶额,也不知自家皇帝是暴君还是傻子,于是问那男人:“你不是算卦的吗,怎么还看起面相来了?“
那人把水晶球放在一边,柔和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东方才发现这是个相当清秀的男人,有一头很长很好看的黑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上。他虽然清秀,运用起五官来却毫不含糊,此刻正匪夷所思地看着东方,一对细长的高低眉里尽是鄙夷。
“这年头哪个算卦的不会看面相?面相手相,阴阳风水,占卜算卦,就没有我不会的。不瞒你说,天文学我也略知一二。”
东方不禁咋舌,因为陈松闻言立刻坐在了那男人对面的椅子上。
陈松热爱占星之术,手下有一个连的占星师,个个神经兮兮,个性古怪。他还特地为占星师们修建了一个八层的塔,最顶层是露天的,叫做瞻星台。那地方东方去过,建筑风格一言难尽,好不好看不好说,但通风效果极好,放在冬天肯定能把人冻成冰棍。占星师们被分成四级,等级森严,但取名相当随意,分别是学徒、小师、大师和御师。御师一般只有一位,上一任御师三个月前死于风寒,一直没有人顶替,近来瞻星台人手也严重不足,陈松此次出巡除了旅游,也是有寻觅各地优秀占星人才的意思的。
东方于是抱着愉悦的的心情站在一边,看那模样还算不错的男人浑浑噩噩地经历一场由皇帝亲自做主考官的面试。
陈松:“来,那你给我算一卦。”
男人拿出一张画了阴阳五行的图纸,陈松依言将三枚铜钱依次掷在上面。男人皱着眉打量着铜钱落下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悠悠地道:“第一枚铜钱落在‘坎’,‘坎’对应的方位是北,老爷您这几天莫往北行,必有灾祸,‘坎‘和’北‘之间是’子‘,最近要小心生辰八字中带‘子’字的人;第二枚铜钱落在‘坤’上,‘坤’字重阳,说明老爷您身上阳气太重,阴气不足,容易虚性亢奋;第三枚铜钱落在‘南’上,‘南’对应的是‘火’,最近入秋,天干物燥,老爷小心火烛啊。”
东方:“……”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陈松也半信半疑的样子,想了一下,问:“你之前说我不是一般人。你说说看,我是什么人?打哪里来的?”
男人于是又搬出了他的水晶球,两只爪子胡乱地在上面乱摸,口中念念有词。
东方忍不住问:“这水晶球是西洋的玩意吧?这位先生您还学贯中西呢?”
男人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笑呵呵道:“应该的应该的。”
半晌,他的手停了下来,正襟危坐对陈松道:“您的身份,是天机不可泄露,但我可以说,您是打北方来的。这半个月内您最好继续南下,别回北边。”
京城确实位于淮洲的北方。
东方:“对了,你刚刚说往北去会有灾祸。”
男人一抬眼:“对啊。”
东方等着他的下文,男人却不说话了。
东方:“……按常理来说,你不应该推荐一点辟邪的小玩意,破财消灾?”
男人笑了:“那是骗钱的手段,我们专业人士不干这个。”
陈松也不知道是被哪句话哄高兴了,对东方摆摆手,直接进入了面试的最终环节:“你说说看明天的天气吧。”
东方抬头看了看天,黑漆漆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也没有一片云,就听见那男人斩钉截铁道:“是个大晴天。”
淮州是江南水乡,地处盆地,常年阴雨,这里的狗若是见到太阳都会觉得稀奇而吠上两声。
陈松对这个剑走偏锋的回答满意了,冲东方使了个颜色。
东方心领神会,于是道:“这位先生,我家主人的身份您可能也猜到了几分,现在就等着看明天的天气了,若真如您所说是个大晴天,我家主人想聘请您为他工作些时日。报酬的事您放心,举国上下,都找不到比我家主人出手更大方的了。”
男人拍拍衣服站起来,把水晶球揣回袖子里打算离开,轻快地说:“工作就免了吧。我们这种人浪迹四方,没个正行的,您大人有大量,在下就敬谢不敏了。”
东方也不意外,好听的话懒得说,打算强硬些直接把人掳走,手刚伸出去拉住对方的手臂朝自己的方向拽了一下,那男人竟然柔弱无骨地直接扑在了他身上。
一股劣质熏香的味道瞬间包围了他,对方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东方脑袋一下就空了,脑门上生出一层冷汗
这是在干什么?他茫然地想,碰瓷?还是揩油?
东方想把他推开,那男人不屈不挠地黏在了他身上,再一看,居然是晕了过去。
东方感觉自己的头都大了三圈,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从那男人肚子里传来了一生悠长而清脆的声音:
“咕——————”
东方:“……”
陈松:“……”
围观全场的马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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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佑二十八年间。
三百年前,太祖皇帝一骑当先,杀入前朝皇帝的内庭宫殿,砍下了当权者的头颅。一个新的封建王朝在此建立,设国号为陈。
三百年后,宣正帝即位,以天佑为纪年。
但这是一个没有得到上天福佑的时代。

东方正明漫步在自家的花园里,一步一欣赏,有的是闲情逸致,而家奴们正火急火燎地为他打点明天随皇帝出行的行装。作为当朝皇帝身边最炙手可热的红人,他刚刚被封了亲王,赐号单单一个睿字。按传统,只有皇帝的至亲和开国重臣能被封亲王,单字亲王就更是尊贵,和东方正明这个出身市井也没有显赫军功的人没什么关系。可是一来当今圣上托庇祖荫无需开国,二来他把亲戚都杀得差不多了,亲王之位虚位以待;其实最主要地原因是,我们的这位皇帝是个说一不二的暴君,祖先的规矩?不好意思,当屁听了,朕爱封谁封谁。这才让东方正明捡了漏。
时节正值入秋,夏花还没有来得及凋败,院子里花团锦簇,乡巴佬睿王很是欢喜。他随手折下一枝石榴花,手很贱地摘花瓣玩,口中念念有词:“明天皇上不会作诗,会作诗,不会作诗,会作诗……”
东方溜达完一圈,薅秃了八个品种的花,每种都预测明天皇上会诗兴大发。
明天出行的行李还没收拾完,东方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监工。其实这委实不怪下人们动作慢,而是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宣正帝治下盛行奢靡之风,光喝水用的杯子就分了十八个,喝茶的喝酒的喝冷的喝热的独酌的敬酒的……不一而足。东方自然不讲究这些,但作为事儿精皇帝的爱犬,哦不,爱卿,他也不好不入乡随俗。
见主人回来了,他的贴身丫鬟,大喜,捧着一打画颠儿颠儿地跑了过来,举到东方眼前,问:“大人,这是谁?”
东方看见画中的人,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自己的作品。他笑骂道:“不好好收拾,从哪翻出这么些玩意儿?”
大喜知道东方从不跟她生气,便自行翻了几张,发现每张都是人像,从孩童到青年再到老年,各年龄段的几乎都有。画中人无论年龄,眉目间总有一股睥睨万物的傲然之气。
大喜自然认得谁是作者:“您画的都是同一个人吗?”
东方“嗯”了一声,颇为爱惜地接过画,仔细端详了片刻,转头问大喜:“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娶妻吗?”
大喜:“因为大人喜欢男人嘛。”
东方:“……当朝哪条法令告诉你男人不能娶男人了?重新说。”
大喜装作好奇已久的样子:“那大人为什么一直没有娶妻呢?”
东方故作深情:“因为我的心全给了画中的这个人啦。”
说完这句玩笑,他没绷住,自己先笑了一下。
东方缓缓地用手指勾勒着画中人的五官,觉得画中的人熟悉又陌生。这样的画他画了很幅多,画了又撕撕了又画,极少有神似地被保留下来。他发现自己已记不清那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二十年来,东方一直热衷于想象当年的那个少年如果活下来了现在该是怎么一副模样,只可惜他画得很差。记忆中那个人永远飞扬跋扈,永远意气风发,似乎永远不会老去。
“大人您认识他?”大喜问。
“不认识我画什么?”东方好笑道
“那这个人现在在哪呢?”
东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多半是死了,反正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个别人都说已经死掉的人是隔壁家的阿猫阿狗,而不是他十几张画中唯一的主角。大喜察言观色,知道主人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既听不进去人话也说不出来,就一蹦一跳地走了,留下东方兀自对着画出神。

宣正帝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旅行之中,他立志在在任期间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是有史以来身价最高的旅行家。他的字典里没有“微服出访“四个字,每逢出行,必定拖家带口前呼后拥,心满意足地接受把大路两旁塞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百姓的注目礼。
平日里不是种田就是沿街叫卖的百姓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被一台又一台金光闪闪的轿子两瞎了眼,一个个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家浩浩荡荡的出行队伍。
“快点儿,快点!”少年拉着妹妹的手在人群中穿梭,被挤开的人也不恼,不一会儿,少年和女孩就站在了人群的最前端。
“哥哥,”小女孩嘴里塞着一颗糖,奶声奶气地问,“那个穿蓝衣服的是皇帝吗?”
打头的轿子里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硕大的红色鼻头几乎占据了他脸上一半的空间,一双贼亮的小眼睛飞快地转动着。少年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道:“皇帝怎么可能坐最前面呢,多不安全啊。那是侍卫大臣温九晖,后面穿黄衣服的才是皇帝呢。”
女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不其然,温九晖的轿子前后跟着四个侍卫,而后面的轿子更豪华些,前后跟着八个侍卫。
男孩告诉她:“你仔细看那轿帘上的花纹,和别的轿子上的不一样,那上面纹着龙,是只有皇上才能用的。”
轿子里伸出一只手掀开了轿帘,路两边围观的人群躁动起来,推搡着想去看清楚那轿子里坐着的人。女孩拼命伸长脖子,从一手长的缝隙中看见了一个高大的男人,他面色铁青,目光草草扫过人群,似乎在哪里多停留一秒就会被丑到眼睛似的。
这位便是宣正帝陈松。
只有几位受宠的、因为早已修炼出读心术的大臣才知道,皇帝面色不善,但实际上心情不错,他正一边乐呵呵地炫耀着自己无上的高贵和富庶,一边故意摆出一张“尔等贱民何德何能瞻仰本帝荣光”的臭脸来。
皇帝长得不算丑。从脸上看不出他的年龄,说三十也行,说四十也行,他十九岁当皇帝,距今已经二十八年,作为一个年近五旬的老男人,他保养得实在不错。
他有着高耸的眉毛,深陷的眼窝,刚硬的鹰钩鼻和一对彰显着强烈肉欲的厚嘴唇。小女孩觉得这个人长得恐怖,不敢吱声。
少年把手放在妹妹的肩上,直直地看进皇帝的眼睛里。他想起邻居家的爷爷们曾说过,这位皇帝十九岁时弑君弑父,登上皇位后又先后杀掉了自己的亲生母亲和几个兄弟,是一个残暴的无情之人。
少年觉得他打心底不喜欢这样的人。人如果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了错误的手段,那么目的就不复是当初的目的了,他这么想
可是其实有的时候,由于出身的不同,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确实比人和猪之间的差距还大。
对于少年,他这一生是规划好的,上几年私塾,然后便继承父亲的店铺,娶妻生子,将小店一代代传下去,虽没有大富大贵,若不出意外也能幸福安康。
但对于陈松,人生是一场赌博。出生在皇家,身边的世界权力和利益交汇,谁若不去争取,已有的也会被剥夺,这是他打从一出生就明白的道理。对他而言,无情是一种本能。连亲人都无法信任乃至最后要将成为绊脚石的他们除掉,这也是陈松的悲哀。
不过少年到底还是搞错了一点,残暴对陈松而言,既是手段,也是目的。
皇帝之后的队伍长得看不到头,小女孩渐渐失去了耐性。最后一抬大轿终于缓慢接近,后面只剩下了抬着装有皇帝御用的几十个箱子的仆人们。
轿子里的男人长了一张娃娃脸,五官却十分俊朗,不带一丝当下流行的阴柔美,是实打实的英气逼人。
小女孩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一手指着那人,一手掐住哥哥的小臂大叫:“他好帅!”
坐在最后一抬轿子里的东方不动声色地挥挥手,表示习惯了这种掷果盈车的小场面。
“他叫东方正明,上个月刚册封的睿王。”少年耐心地讲解,“他因为自己太年轻才自愿排在了队伍最后,否则以皇帝对他的喜爱,他没准会排在皇帝和皇后之间呢!”
女孩并不理会这种令人起疑的陈述,道:“我想嫁给他,哥哥!怎么才可以嫁给他?”
少年:“……”
这时从两人身后突然伸出了一只手,一个一直在一边偷听兄妹俩谈话的女人摸了摸女孩的头,带着笑意说:“那男人骚包得很,整天就会跟在皇帝后面拍马屁,有什么好嫁的?“
少年警惕地回头,问:“你是谁?“
女人从头到脚都穿着黑色,脸埋在大大的兜帽中,看不分明。她没有回答男孩的问题,只是自顾自地说:“你们看睿王轿子边上的那个男人,就是长得很高的那个,不比睿王帅?小丫头我告诉你,那才是值得嫁的男人呢。”
女孩看过去,露出了一个迷惑的表情。
“不过那个男人我已经看上了,你可别跟姐姐我抢。反正你也抢不过。”说罢,在抢男人这件事上很有自信的姐姐往后一退,转眼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少年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回忆起那来无影去无踪的女人说过的话,所思所想竟然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地不着调了起来,于是默默揽住妹妹的肩膀,不服气地想:“哪个男人能比她哥哥好?等她长大了就明白了。”

皇帝一行人抵达了目的地淮州,东方正明刚在自己的房间里落下脚,大喜就敲门走了进来。
大喜:“大人,殷小姐来了。”
东方:“让她进来。”
门口出现了之前调戏过那对兄妹的黑衣女人,她的兜帽摘了下来,露出雪白的皮肤、乌黑的长发和殷红的嘴唇,是个绝世美女。
她的名字就叫作殷红。
殷红略一低头:“大人,那对老夫妻已经暗中派人去找了。当年京城那场大火里的灾民基本上都被安置在了这里,这次陛下出巡淮州,但凡有一星半点的风吹草动,我们都不会放过。”
东方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那孩子我们也会继续找的,”殷红接着说,”只是……当年我们除了京城外第一个查的就是淮州,差点把淮州翻过来也没找到一点线索,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找到的可能性实在很小。“
东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露出一点晨雾一样稀薄的笑容,道:“什么’那孩子‘,他若还活着现在都三十多了。你就随我叫他少爷吧。”
殷红就知道东方根本没听进去。
“您相信他还活着吗?”
东方维持着四平八稳的微笑:“周府的残骸里没有他的尸体。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明白吗?”
东方一天到晚几乎都是笑着的,对皇帝是谄媚的笑,对温九晖是冷嘲热讽的笑,对下人是亲切的笑……生气了也笑,只是笑得时候眼光却冷冷的,就像现在一样。
不难猜,他和大喜说的不是真心话。他甚至没让殷红知道,尽管没有证据,他就是有十成的把握,他画上的那个人还活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或明或暗,等着他去找他。
殷红:“属下明白。”
东方略微缓和神色,毕竟殷红也不是什么正经下人。十年前睿王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小青年,急公好义地从人贩子手中救下了一个模样秀丽的小姑娘,正好家里缺个端茶倒水的就带回了家,虽然茶杯碎了好几个,但他却发现这小姑娘竟是个学功夫的料。于是茶杯和丫头只好再买,东方还特地请来师父领她入门。这么多年过去,东方几乎以兄长的身份自居。
殷红看自己工作也汇报完了,大人的逆鳞也碰了,是时候该滚了,于是抓耳挠腮地左顾右盼起来。
东方疑惑地问:“你在找什么?”
殷红声音低了八度:“……杨总管今天怎么不在?”
东方:“……”
他一本正经道:“你说杨庭?你还惦记着他呢?他老人家去青楼寻欢作乐啦,留下我这个孤家寡人在这破地方办公。”东方不满地扫了一眼他在淮州的住所,尽管殷红看不出这地方和平时住的有什么区别,“什么旅行,就是白天换个地方看折子,晚上再去听那皇帝做些狗屁不通的诗。那诗烂的啊,我连回来吃夜宵的胃口都没了。”
殷红习惯了东方天南海北的聊天风格,于是挨个捋顺一一怼了回去。她不仅敢于在背后说睿王坏话,当着人家的面也不怎么客气。
殷红:“您平时没个正经样,一说瞎话就板着张脸,就别逗我啦。杨大哥去青楼?他又不是你,肯定是你又派他去做些鸡零狗碎的事了吧。皇上的诗写得是烂,我看你平时吹得也挺起劲的啊。夜宵就别吃了吧,我的大人啊,您看您这才刚而立之年呢,脸上的肉撒欢似的疯长,横着比纵着还宽!“
东方听罢大怒:“我这是娃娃脸!你看看我这张脸摆出去,哪个不以为我才二十出头?!”他想了想,又吼道,“你问杨庭,我什么时候去过青楼?家里好看的男人成把抓,一个个排着队我能睡到明年,我需要去青楼吗?!”
帅哥排队睡一年……饶是自负对杨大哥一心一意,殷红也没忍住咽下一口口水。只是咽口水的声音太大,两人面面相觑,终于一起笑了出来。
东方摆摆手:“好啦,滚吧。若是能找到少爷,我让杨庭给你倒插门,怎么样?”
“成交。”殷红喜笑颜开,效仿大喜也一蹦一跳地走了。只是她轻功无双,一蹦跳上屋檐,再一跳就不见了踪影。

画了一个同学的照片